渡你的人正在江上等你——三年词稿自传
前言
你是在一个暖日初起的午后,决定重拾笔墨的。
那时候你即将步入大学,窗外有新雨落过,地上是湿的。你刚和一位老友通了电话,交流了最近的人生感悟。挂掉之后,你坐在桌前,写下第一行
暖日初乍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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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释怀寄友》是你的第一首。
你写“尽聚小灯微火,影映大江流”——把琐碎的、微小的光亮聚在一起,就能映照大江。你那时候相信这个。你请友人吐露苦水,你说“且盟小沙鸥”。可你写“沙鸥嬉笑我”,那只鸟并不认真,它笑你天真,也笑你自己都不太信的“苦乐更何求”。
但你坚持写完了最后一句。
卸下十万担,飘然逍遥游。(《水调歌头·释怀寄友》)你把它发给朋友,朋友说好。你看了很久,觉得肩上真的轻了一点。
那是三年前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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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赠舍友》写在同一时期。你们五湖四海遥聚,把酒言欢,你说“万顷风波巨浪,一处岿然不动,天下与君谈”。那时候你真相信兄弟同心可以对抗一切。你写“当筹千里策,挥羽定江山”,写
今日长缨在,掷笔甩豪言。(《水调歌头·赠舍友》)掷笔。你用的是“掷”,不是“执”。
你后来才意识到,那是你潜意识里对“笔”的厌倦。你不想只做一个握笔的人,你想像将军一样挥斥方遒。可是你的战场在哪里呢?只有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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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别岛》是你离开家乡南下求学时写的。“今日别故岛,千里赴征途”——你把自己写成出征的将士,封辽西,驰神州,自比孔明。你甚至写了
剑指霓虹散,遍地紫红朱。(《水调歌头·别岛》)霓虹是现代之物,你却把它当敌寇来斩。
你那时候什么都可以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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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养生》是劝友人的。他彻夜不睡,你心疼。你写“纵使忠言逆耳,花卷亦能伸”——花卷是食物,揉过、卷过、蒸过,反而舒展,更是与你朋友名字直接相关的真实写照。你用这么家常的意象写最深的劝诫,可你自己又何尝不是“未敢顾及身”?你写
应挥玉剑,敢问阎鬼索谁魂?(《水调歌头·养生》)少年意气,连阎王都敢叫板,你后来很少写这么锋利的句子了。
锋利是会磨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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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年,你写了《赠建友》。建友隔山海,聚少离多,你写“相逢闹市楼头,策马越山河”。闹市与策马,是矛盾修辞,却是真切的思念——你恨不得策马穿过人群去见他们。
你劝他“休将良日误蹉跎”,共赏初秋美景。那时候你相信美景可以治愈一切。
莫论感伤事,把酒对君酌。(《水调歌头·赠建友》)时至今日你仍然十分喜欢这个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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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失》是第一道裂痕。
你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来。只是坐在园前,忽然想起这里曾种过杨柳,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园前昔种杨柳,繁景瞬荒芜。(《水调歌头·失》)你写“终是闲情散尽”,写“蜷角泪难枯”。蜷缩的角落,枯不掉的泪——你不写嚎啕,写无声的、持续的、流不完的那种。
强忆旧时事,自悔绘蓝图。(《水调歌头·失》)你后悔画过那张蓝图。如果不曾期许,就不会有荒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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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归隐封笔》是你这三年里,唯一一次正式宣告“不写了”。
“汇敛狂笑去,嚼泪万花丛”,你把自己的声音收起来,把泪嚼碎咽下。很疼,但你没有喊疼。
你在这首词里写下三个名字,三炷香一般,一字排开
祭残灯,愿我能,梦琴翁。(《水调歌头·归隐封笔》)三个短字都是你曾经用过的名字,你把三个自己喊到面前,告诉他们:我要封笔了。
可即使名字不断改变,你从未失去对《水调歌头》的热爱,仍然“一曲水调恪由衷”。
或问心何向,品蕴不言中。(《水调歌头·归隐封笔》)如果有人问去哪了呢?
你留下这句话,才肯转身。
这不是封笔,是等人来找你。
身陷江南三百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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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复出后次韵友人》是你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写的,第一句就是“思恨缘何久”,你回来了。
身陷江南三百日,溪深鱼肥人瘦。(《贺新郎·复出后次韵友人》)江南那么好,鱼肥米香,你却瘦了。不是身体,是心。你写“君应谅,向天狮吼”——那是你第一次在词里发出声音,不是低语,是吼。
你吼完之后,又安静下来。
隐忍十年何须记,祭大军、打破吴都否?(《贺新郎·复出后次韵友人》)你在问自己。十年是勾践的“实数”,是复兴家国的厚积薄发;十年也是你的“虚数”,但“打破”是真实的渴望。你渴望一场彻底的胜利,来证明所有的隐忍都没有白费。
箭已在,待挥手。(《贺新郎·复出后次韵友人》)你相信自己只差一个手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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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静心》是试图让自己安静下来。你写“急火燎心事,逝水太匆匆”,写“自闭五柳笼”。陶渊明的五柳是归隐,你的五柳是自囚。你老老实实地用了“闭”字——你不美化自己的退守。
心静何须问,鸿雁啸长空。(《水调歌头·静心》)你终究没能真正静下来。鸿雁的啸声,还是泄露了你的不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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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又登栖霞山》是自我劝慰。
“霜飔暄寒意,柔枕抚山丛”。你写得很轻,像真的被晨光抚平了。你听铃鼓,问秋风,看层林尽染。你写“坐观云起,寻遍知己诉情衷”——你还在找那个能说话的人。
最是风光无限,怎奈时辰将晚,留恋浴红枫。(《水调歌头·又登栖霞山》)你留恋的不是枫,是这一日将尽的温柔。结尾你写“一别三回首,眷景不言中”。
你已经学会不把眷恋说出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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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诫》是少有的冷眼之作。你写“儒生依旧,不为草莽正衣冠”,有几分狷介。你视“老奸横路”甚至不及“小儿哭闹”,只说“冷语笑而观”。
百鸟朝雏凤,蒙眼对青鸾。(《水调歌头·诫》)青鸾是传说中的神鸟,你却蒙着眼对望。你不是看不见,是不愿看见。那时你有许多不愿看见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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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渡》是你开始认真思考“渡”这个字。
“对饮逍遥处,独斟与谁酬?”你从独酌写起,写梦中一苇载轻舟,写“晨曦送瑶兔,烟火洗千愁”。
然后你写
渡河易,渡江苦,问缘由。(《水调歌头·渡》)你第一次把“渡”拆成两层。河是窄的,江是宽的;渡一时容易,渡一生很难。
你接着写
似尔小波寻浪,未如奋涛北海,岂可枉随流?(《水调歌头·渡》)你在劝自己,不要随波逐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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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俗酒任君饮》是你最孤绝的一首。
俗酒任君饮,莫染我壶樽。(《水调歌头·俗酒任君饮》)你划了一条线。别人喝什么都可以,不要动我的杯子。你在林中寻蹊径,避阴恶,你说“独树净洁根”——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。
纵有北风劲,傲骨笑昆仑。(《水调歌头·俗酒任君饮》)你把昆仑写小了,傲骨写大了。那不是狂妄,是退无可退之后的挺立。
结尾你写
终是隐归去,索迹也无痕。(《水调歌头·俗酒任君饮》)你连痕迹都不想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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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唤》是那年怀古的遗憾。
你写放翁。“北狄乱,九州散,叹放翁”,你借他的口说自己的话。
与君一剑,策马杀敌撼宸衷。(《水调歌头·唤》)可是没有宸衷。你写
终是丹心一片,托付茫茫流水,泪影透青枫。(《水调歌头·唤》)那片丹心,没有人接住。
且待王师去,家祭有无中。(《水调歌头·唤》)你把自己活成了陆游。八百年前他等王师北定,八百年后你等一句回响。你明明知道等不到,还是写了“且待”。
等待,是你那时唯一的姿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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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次韵梦琴上人》是与梦琴上人的对话。
落笔答贵客,飞酒问金樽。(《水调歌头·次韵梦琴上人》)你写得郑重,像赴一场约。你愿倾十年心力,只肯换旧谊长存。
“如若此行一去,便是天涯之别”,你那时大概预感到了什么。有些人在词里出现一次,就再也不会出现了。
恍惚遥相望,红泪染颊痕。(《水调歌头·次韵梦琴上人》)你没有写那个人是谁。只有红泪,只有颊痕。
但那个人,正是梦琴上人——另一个你。
手捧一湖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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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登秦皇求仙入海处》是你开始向外走的信号。
你站在秦皇求仙的海边,写“抚捋前朝事,无语问长空”。你问的不是长生,是功业。你说“妙计存,贤臣在,莫尘封”——你还在渴望被启用。
前路何须虑,来日酒樽中。(《水调歌头·登秦皇求仙入海处》)你用了酒樽,但你知道那不是答案。你在用豪语掩饰焦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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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再读幼安》是你与辛弃疾的一场长谈。
“怀忆汴城路,风雨几春秋”,你陪他从汴京走到带湖,从“马作的卢飞快”走到“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”。
却看采石江口,不见虞君武穆,悲鸟唱空愁。(《水调歌头·再读幼安》)虞允文、岳飞,你都找不到了,惟余悲鸟,诉不尽哀怨与惋惜。
多少天涯倦客,静待清风相送,回首落寞谋。(《水调歌头·再读幼安》)你就是那个天涯倦客。
可你不肯只做倦客。结尾你写
谈笑从戎去,岂是觅封侯?(《水调歌头·再读幼安》)你替幼安回答,也替自己回答。不是为了封侯,是为了那一口气,是情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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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放逐》是你少写的小令。
此时你即将从仙林迁往鼓楼,看似进城,对你而言是“放逐”。
仙林遍地梧桐,鼓楼礼堂前樟树矗立。
犹恋梧桐枝落,忍看樟叶摇垂。(《临江仙·放逐》)你把离愁别绪放进去,写得很轻。
心随秋意寞,怜苦纵情飞。(《临江仙·放逐》)“霞光尽处是相思”七字,把整个黄昏都写尽了。
自知吾是客,不敢论西归。(《临江仙·放逐》)再次回到仙林时,你常常觉得自己是客,不敢谈论回家的事。
与其说是不敢谈论,不如说是不愿承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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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听雨》是你难得的温柔。
“相思向星诉,空忆不堪哀”,你在夜里踱步,等一个人。你写“修剪旧时枝叶,寻遍初秋沃土”——你在为某段关系培土、修枝。
月映鸳鸯影,谈笑卧青苔。(《水调歌头·听雨》)那是你记忆里的画面,是极静极美的片刻。
愿作长风万里,直抵心扉深处,一一与君猜。(《水调歌头·听雨》)你想把自己变成风,吹到那个人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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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遣怀》是自我劝解。
“往事何须忆?前路莫衔哀”,你对自己说,不要回头看。你把曾经的荣枯比作“邂逅千年病树”,说“今日我重栽”。
待到春风至,滴水透石苔。(《水调歌头·遣怀》)你相信时间。相信滴水可以穿石,相信春风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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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冬月初四赴栖霞逢雨有感》是第三年的栖霞。
“晚秋驱雅致,岁末冗繁多”,你带着一身的杂务上山,遇雨。你写“郁积一缕惆怅,听雨奈将何”。
你写
遥念声声往事,肯愿一一重现,梦断影婆娑。(《水调歌头·冬月初四赴栖霞逢雨有感》)你知道往事不会重现,你还是问了。
莫道相思苦,愁绪细如河。(《水调歌头·冬月初四赴栖霞逢雨有感》)细如河。你写愁写得最长的一次。
但你最后还是劝自己
且效镜湖水,不改旧时波。(《水调歌头·冬月初四赴栖霞逢雨有感》)这是你三年来找到的最硬的骨头。不是释怀,是坚持;不是放下,是不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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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释衅》是旧题重写。
“落寞昏灯路,孑影笑谁孤?”你又在夜里踱步,又在问自己。三年前你写释怀,三年后你写释衅——衅是裂痕,是旧伤。
自比山间隐士,相伴闲云野鹤,对坐百花枯。(《水调歌头·释衅》)你比过很多次了,在山林间与百花对坐,直至它们枯萎,颇有当年王质“烂柯人”之意。
这一次不一样的是结尾。
明月不应散,照我锦华途。(《水调歌头·释衅》)你不再需要谁来聚拢月光。月光自然会跟着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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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驱虎》是你为自己画像。
“予君一斛酒,杯起莫谈哀”,开场就是拦住悲声。你写“笑看龙虎争斗,孤傲何从来”——你把自己择出去了,不做龙,不做虎。
我自横舟江上,绝境犹然饮战,单骑血袍栽。(《水调歌头·驱虎》)这是你想象中最英勇的自己。单人独骑,血染战袍,“绝境”“饮战”。
可你终究是文人。结尾你写
心有家国事,羽扇定清埃。(《水调歌头·驱虎》)你接受了。羽扇不是武器,是你唯一的工具。清埃不是战场,是书斋,是文字的影响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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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游西湖》是你写得最安静的一首。
落叶随人去,好景为君留。(《水调歌头·游西湖》)起笔就是告别,却没有悲声。你漫步山光,手捧秋色。
漫步山光恬静,手捧一湖秋。(《水调歌头·游西湖》)湖和秋都是捧不起来的。你捧的是自己的心。
“任有千帆竞,我自乐悠悠”,你不再和任何人竞争了。千帆过尽,你只要那叶小扁舟。
盛世今仍在,石影印奇谋。(《水调歌头·游西湖》)你写的是影子,不是勒石记功的碑,是树影、塔影、云影,印在水面、石阶、堤岸上。他们的功绩早已化在这些无形的影子里,不必凿刻,不必言说,风过时便看得见。
你向往的,原来是这种“不必言说”。
从前你总想掷笔、封侯、留名史册。可那天在湖边,你忽然明白了另一种活法:把自己活成一片影子,不占地方,不会磨损,只是安静地印在那里。
千年后的人路过,会看见。
江上
三年。
你从“卸下十万担”写起,写到“手捧一湖秋”。
那些担子没有卸下,它们从肩上移到了掌心。你学会了捧,而不是扛。捧更轻,也更用力——你要托着那些沉重,不让它们坠落。
你写过“渡河易,渡江苦”。三年了,你还在江上。
可你不再急着靠岸了。
二十二首词,二十二次自渡。你把每一段愁绪锁进亭楼,又把每一扇门推开。你写孤独,也写兄弟;写荒芜,也写重栽;写放翁的丹心托付流水,写自己的羽扇指向清埃。
你不知道这些词有没有读者。
你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个好词人。
但你写下每一首的时候,都是真的。
此刻你坐在桌前,窗外有风。你想起三年前那个午后,你写下第一行字。
你那时候不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。
现在你知道了——还是在写,还是放不下,还是在江上。
可江水很静,桨在你手里。
渡你的人,正在江上等你。